土瓜灣益豐大廈的死別與詛咒 ( 無盡藏 著)
講故唔好駁故?
你喜歡聽故事嗎?愈是緊張刺激、驚慄懸疑的內容,再加一些人性的掙扎道德的禁忌,愈能吸引你一路聽下去,由「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到「究竟跟住落嚟會發生咩事呢?」,古今中外不論在街頭巷尾喁喁私語,抑或聚首家中圍爐夜話,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就是以交換故事建立起來。當這些故事反覆被敘述,其中重要的情節與元素會逐漸成為眾人共同記憶,口耳相傳,化作符號,然後又會生成類似但內容各異的故事。其中一個已經變成戲謔的敘述便是「XXX以前喺亂葬崗,所以鬧鬼」,這明顯是二次大戰香港淪陷時期日軍屠殺本地人及強逼倖存者挖坑就地埋葬死者,從祖父母輩承傳下來的悲慘記憶。即使後來流傳的故事並非屬於那個時代,這個元素卻得以超越時間及空間,套到不與在地建築物或地標相關的鬼故事之中。
因此,說故事的重點並非內容,而在於敘述的群體,他們選取哪些元素令故事更加引人入勝,又如何牽引聽眾感同身受,隨起隨伏,亦解釋何以有些故事特別有代入感。同樣因二戰而起,卻牽扯到大半世紀以後的「香港禮賓府厭勝捧」都市傳說正是一例。話說當年日本戰敗投降,港英政府除了拆卸日軍興建以紀念陣亡將士的忠靈塔,還在禮賓府(即港英時代港督府)多個隱蔽處發現用來壓殺香港運勢的厭勝捧,立即找高人拿走。但據聞仍有漏網之魚,不斷影響住客,故而九七後香港首任特首董建華就一直不願遷入,可惜厭勝捧威力太強,最終都要「腳痛」下台,往後香港的運勢也日益下降。
忠靈塔確曾存在,厭勝捧真假難辨,兩種中日互通的文化符號加起來則強化獨裁軍國打壓自由香港的說服力;而「忠靈塔」與「厭勝捧」兩個符號遇上當代香港瘟疫與經濟危機,市民不滿政府的情緒高漲,混合疑共恐共的意識形態,將符號借代為另一種獨裁體制謀害香港的共同想像。當然,為何港英時期多位港督相安無事?又為何七、八十年代香港仍然經濟躍飛?這些明顯的犯駁之處根本不是故事的重點,究竟想傳達什麼訊息才是核心。此一都市傳說摻雜歷史和政治隱喻,在董建華下台後一度盛行,人們將對現實的種種不滿和焦慮化為一個「厭勝」故事,也紀錄了當下的社會氛圍。
離留
每個城市都充滿故事,隨着社會變遷,這些故事也會以當時大眾熟悉又日常的元素呈現。香港六、七十年代的工業蓬勃發展,因為環境所限,生產的多是勞力密集的輕工業製品,故對工人的需求非常大。但當時香港人口大多為逃避北方赤禍而來,四處流徙,工廠很難招聘到足夠的工人。政府為了解決勞工荒,便從城市規劃下手,在今日熟悉的舊區如新蒲崗、牛頭角、觀塘工廠區周邊大規模興建公共房屋,透過集中人口將勞動力推向大大小小的工廠。對工人的需求造就高密度住宅在工業區拔地而建,很多私人的發展商也覬覦這份商機,今次的主角土瓜灣益豐大廈亦如是。
在六十年代中期興建樓高15層的住宅已然鶴立雞群,更毫不吝嗇地展現香港工業時代的先進面貌,1964年《香港工商日報》一則預售宣傳便寫道:「(益豐大廈)設備自動升降機十餘部,並設搬物專用電梯,食水喉、及海水喉,用料上乘,名廠潔具,上等鋼材,堅固耐用」。然而他們從未料到,這幢分為四座,共823伙的高密度住宅,加上起碼五條前後樓梯,本應是象徵工業化下四通八達的新建築,會成為犯罪的絕佳場所。亦成為一切故事的開端。
大廈每座都有專屬電梯和前後樓梯,連接各條街道,純以居住角度,確是非常便利居民到附近工廠寫字樓上班。不過,這種密集又互通的結構卻令人有置身迷宮的錯亂感,如果有賊匪潛入,得手後他可神不知鬼不覺地從各座電梯樓梯遁逃,根本無從追蹤。就像日本著名的鬧鬼酒店池袋太陽城王子酒店,因為地下與大型購物商場互通,不少日本黑道租住酒店房間來處決對手或「二五仔」後,隨時轉入商場便逃之夭夭。1972年前後益豐大廈終告落成,全部入伙,但你一翻開七十年代香港舊報紙,關於這裡的新聞除了賣假貨,就是強姦、行劫和綁架。最有趣的是1977年年中一連發生三十多宗劫案,原來都是大廈內同一名姓李的住戶所為,真是「日防夜防,家賊難防」,亦側面說明熟悉大廈結構的人深知這種設計非常有利從中摸魚,若非他貪得無厭,頻頻下手,自招警察,甚或他能永遠逍遙法外。諷刺地,1964年那篇宣傳開首便說,興建這幢大廈是「為適應僑胞需要」,從一開始,彷彿注定住在裡面的人始終是無根之人,遷進遷出,居無定所,直至今日。
即使如此,僅僅是治安不靖,又很難形成今日益豐大廈流傳的都市傳說和鬼故事。真正在湖面下石頭,激起巨大漣漪,並將這幢大廈帶進各式傳說的重量級人物,竟是香港無人不曉的「屯門色魔」林國偉。
罪咒
我們都知道一個吸引的故事需要「高潮位」,添加一些戲劇性元素,讓聽眾欲罷不能,追看後續發展。1993年5月24日,「屯門色魔」之名早就響遍全港,居於屯門的一眾女士更是驚懼不已,晚上早早歸家,當時甚至有屯門街坊自行組織自衛隊,每晚巡邏。當大家緊盯着屯門的每個角落,林國偉已因為風聲太緊避走紅磡,而且就地狩獵,在益豐大廈的梯間姦殺當晚認識的卡拉OK公關。你今日上網絡搜尋,還能找到凶案現場的照片:一群警察在取證拍攝,攤在樓梯轉角處,一頭卷燙長髮、身穿紅藍格子裇衫和白色壓花皮鞋的劉小敏左手僵直、右手屈曲懸空,也許是林國偉被掌摑後老羞成怒將她勒死時拚命掙扎的最後「吶喊」。
本來已經品流複雜,風化案頻生,更不時有道友吸毒過量暴斃梯間,成為基層人士聚居地的益豐大廈。意想不到之人在意想不到之地相遇,平添冤魂,憤怨之大,讓這裡的鬼故事開始流傳,雖然都是「夜晚梯間傳來女子哭聲」這類較為簡單、缺乏情節的片段。但九十年代中後期起,電台電視興起聽眾觀眾現場打電話講鬼故,漸漸將益豐大廈開始老舊的境、貧窮人口集中、曾經發生罪案與都市傳說結合,例如在走廊無故「被搭膊頭」、電梯時常無故停在7樓,而同層又不時傳出小孩笑聲。但如果你走進大廈,每層主電梯大堂的設計都怪異地有兩幅不大不小的牆剛好可以遮掩一個人,不留神走過赫然見到有人等電梯反而更加驚嚇,久而久之由有「人」隨時出現在背後發展為「被搭膊頭」也就不足為奇了。而十多部這種舊式電梯,故障是常有的事,甚至可以說任何時候都有一、兩部待修的電梯,現在走到某些梯間還能發現已經完全荒廢的電梯痕跡。本身較為昏暗的走廊,配搭因老化發出「聾聾」機器聲的電梯,尤其擠逼的載客空間,加上眾所周知的背景,很容易由單純故障聯想到冤魂作祟干擾電梯。更遑論九十年代已經板房林立的益豐住了多少戶基層家庭,這些狹小居所的小孩活動空間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