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秋葉原殺人事件

「你們一家都很異常」

過着東躲西藏的日子,加藤優次心想終於能做回平凡人,建立家庭,重新上路。跟女朋友交往一年多終於走到談婚論嫁的階段,只待向她父母提出迎親的福報,只待向她許下餘生相愛相守的諾言。然而,加藤優次的過去像古代犯人受黥臉之刑,把種種「罪狀」終生刻在臉上,女朋友父母得知婚訊,二話不說極力反對,逐漸修復的心瞬間斷裂,當初不是鼓勵地說「哥哥是哥哥、弟弟是弟弟」嗎?當記者再次追蹤到加藤優次與女朋友同居的愛巢,她動搖了,無法承受日夜騷擾的壓力,反覆的爭吵只剩下這麼一句痛徹心扉的話,然後離他而去。

很異常嗎?

日本「住民基本台帳法」規定,為紀錄居住關係並保障國民健康保險、年金、選擇等權益,各個市區町村的居民均必須登記住址、家庭構成等人口事項。興許在事發三天後公開道歉而曝光的長相與住址令他從此被盯上,不論如何小心翼翼地搬家,只要一完成更改戶籍的手續,立即就有記者找上門,連工作地點都不放過,總會被「人肉搜索」出來。正如他在日記寫道「對講機的鈴聲狂響,門被粗暴地拍打。為什麼會知道我住哪呢,除了覺得恐怖,還有一種『逃不掉』的絕望」,使加藤優次倍感煎熬。

明明已經過了6年,卻無法逃出血案的陰影。加藤優次在痛苦的無盡輪迴中崩潰,「我明白了自己終究是犯人的弟弟。加害者的家屬是不允許得到幸福的,這就是現實。所以我決定放棄活下去。」曾經短暫獲得的幸福不過是虛幻的泡影,「已經沒有能讓我選擇活下去的理由了。無論怎麼想都想不到那樣的理由。難道會有嗎?有的話,請你告訴我吧。」2014年2月某個平凡的日子,他獨自在公寓上吊自殺,年僅28歲。是的,加藤優次只是殺人犯的弟弟,甚至未曾犯過任何罪行,但世人強加在他身上的罪狀卻無比沉重,在他自殺前一周寄去《週刊現代》的250頁日記札記如是說:「加害人的家屬,能在陰暗的角落悄悄生活。但不能擁有和一般人一樣的幸福。」

1210分:「動手的時間到了」

2008年6月8日那個陽光燦爛的周日午後,動漫愛好者的聖地秋葉原人潮洶湧,隨處都是電玩動漫咖啡店,打扮成女僕的女孩向途人派發紙巾。倏忽一聲巨響,一輛貨車不顧交通燈沿著中央通以時速 40公里衝進了行人專用區,轉眼橫越十字路口, 5名途人被撞倒或輾壓,其中3人當場死亡。當大家以為是一宗不幸的交通意外,正上前救援之際,駕駛座下來的一位年輕男子卻從腰間抽出兩把刀,一邊大喊「殺了你們這幫混蛋!」,一邊用刀刺向正在救助傷者的途人及警察。即使回過神來的人們慘叫逃難,卻始終有幾個人被凶手抓住,刺中胸口或者腹部,鮮血噴湧而出。凶手殺傷十多人後嘗試逃走,轉進秋葉原的小巷。幾分鐘後大批警察趕到,其中一名警察與之相遇,擎槍警告立即投降,凶手揮舞匕首惡言相向。雙方對峙之際,一名休班刑警從後一躍而上,制服凶手,兩人奪走凶刀鎖上手銬,以故意傷害現行犯為名將其拘捕,凶手倒在地下無法掙脫,口裡重複叨念着「要怪社會……要怪社會……」

那位凶手正是加藤優次的哥哥加藤智大,本應是對未來滿懷壯志的25歲,卻只能在造成7死10傷的慘劇後,於東京拘置所的死刑囚室等待人生的終結。然而,這宗震撼全國的無差別殺人事件,在傳媒大肆渲染之下,加藤智大整個家庭成為連坐法下的「犯人」,受到全國公審,民眾動手的時間到了,刑罰則是在金融機構上班的爸爸不斷接到恐嚇電話,許多客戶要求解約而離職隱居;媽媽不堪親兒子殺人後親鄰以至全國指罵的壓力,患上精神病而入院;弟弟則在不斷騷擾的痛苦與孤獨中自戕身亡。彷彿網上流傳的一句話:加藤殺了七個家庭,媒體殺了加藤一家。

不過,即使不相信人性本善,即使認為加藤智大罪該萬死,他「在網路世界和現實世界都是孤獨一人,所以想作出讓網路上的人都知道的大事」的自白直接拷問日本社會深藏的階級歧視和人際疏離所導致對邊緣人的冷漠無感。當他在網絡留言板留下一句句諸如「想做的事情:殺人」、「為什麼受傷的總是我?」、「想在東海道鐵道上臥軌自殺,結果卻被別人搶先了。東海道全線停運,真是什麼都跟我作對!」、「路過了長良川。那些在河岸上卿卿我我的情侶們,真想把他們殺了扔到河裡去」這些充滿恨意及痛苦的說話時,網友毫不留情地以嘲笑回應他而引發罵戰。

然而,在審訊期間加藤智大堅稱犯案是「讓那些在網上留言版討厭鬼停手的手段」卻不禁使人疑惑,沉迷網絡經年的他,是否因為網友的幾句話就能概括犯案的動機?就算我們認定這場罵戰觸發他動手殺人的契機,那麼是誰令他沉溺網絡世界,不能自拔,甚至失去在現實世界與他人相處的能力?

加藤優次:「我們兩個,都是我們媽媽的複製品」

與不少大規模/連環殺人犯不同,加藤智大出身青森縣一個中產家庭,爸爸在大型金融機構任職管理層,媽媽在中學也是高材生,考不到心儀大學只得高中畢業,在職場上認識爸爸後結婚,全職成為家庭主婦。收入不錯,甚至頗為重視子女的教育,在旁人眼中,這對父母雖然家教有點嚴厲,卻充滿對教育的熱忱,而兩個兒子亦不負眾望,考上不錯的學校,似乎一切都沒有問題。

然而,若果踏進加藤家的大門,一股使人窒息的氣氛充斥這個家,每個人各住各的房間,只有吃飯時才會聚首,但也不會交談。媽媽就讀青森名校──青森高級中學,但最終考不上大學使她耿耿於懷,漸漸將補償自身遺憾的願望投射到兩個兒子身上,尤其是長子加藤智大,從小就在媽媽的督導下進行嚴格的精英教育。所有認為會阻礙兒子成才的人、事與物都要排除,好讓他在絕對「乾淨」的環境下成長。

為免被同學帶壞,禁止叫同學到家裡玩,同時也不許他去別的同學家玩。而每日都要向母親彙報今天一起玩的同學是誰,在學校的學習成績如何,一旦發現他和成績不好的同學來往,就會禁止吃晚飯。媽媽完全否定兒子與他人建立關係的資格,所謂交友都是「見高拜、見低蹅」的階級選擇,加藤智大渴望交友的情感備受壓抑,同時在踏入青春期後因無法交友見到自己與同輩的巨大落差,不知不覺間失去與人正常溝通的「語言」。

明明小學同學回憶中的玩伴是認真又開朗的模範生,與女同學也能開心談天,受同儕歡迎。但經過媽媽肆意改造,甚至徹底排除異性的存在,女性朋友寫來的明信片被貼在牆上,就像遊街示眾般處刑。結果高中變得獨來獨往,開始出現暴力傾向,曾經拿著刀子在學校裡打轉,有時候還會在上課時丟出椅子讓大家注意到他。因為加藤智大和別人溝通的「語言」只剩下媽媽身教常用的暴力的表達方式。

即使如此,媽媽仍然無法信任兒子,深信他只要沒有自己的幫助就會失敗收場,所以連學校功課的一字一句都要管束。加藤優次在札記中曾經寫道「哥哥在作文紙上才寫下第一句話,媽媽馬上說不對!伸手就把紙丟了。再寫第一句話,她又說重來!又把紙丟了。」所謂的精英教育就是必須凡事100分,了解孩子要什麼、想什麼都是浪費時間,倒不如多拿幾個100分。哪怕加藤智大拿了很多很多滿分,卻永遠認為自己零分,畢竟「靠媽媽寫的作文、靠媽媽畫的畫得獎,念書也是被強迫逼著念,所以做得很完美」,他深知這種完美是透過踐踏自己的自尊得來。但不要緊吧?只需要分毫不差地執行命令,就能完美地成為他人眼中的模範生,而且還能讓媽媽四處向人炫耀,便可以成為她心目中的好孩子。

因此,除了學業和交友,日常生活的一切都以教育成才之名由媽媽決定。為要使全部人知道媽媽的完美孩子加藤智大文武雙全,參與珠算大賽,加入學校游泳隊成為主力隊員自然是基本條件,而且既然要完美無瑕,當然不能因些許壓力就倒下,所以在冬天只能穿很薄的衣服來鍛鍊毅力。有了毅力,就要懂得抗拒誘惑,每天在家中的娛樂時間,被嚴格規定為「只許看一集哆啦A夢」,每周允許他玩一小時電子遊戲,除此之外不準看漫畫,不準看課外書,也不準私自買玩具。為了杜絕兒子接觸這些「黑五類」、「大毒草」,自然也從來不給予零用錢。

但媽媽似乎還未滿足,因為加藤智大依然有作為加藤智大的自我,而不是媽媽的完美孩子。所以懲罰是改造兒子更形完美的必要過程,令他不敢朝三暮四。背不出九九乘法表?那就抓住頭壓進注滿水的浴缸裡,直到受不了為止;作文時使用了成語或者修辭?那就能獲得10秒倒數時間,若然數到0之前無法說出修正的答案,就要掌嘴;因受到父母責罵而哭泣?只能將毛巾塞進嘴巴、封上膠帶、然後丟到閣樓禁閉好好反省;升上高中因為環境變化而成績下滑?那麼每天的晚飯,全倒在報紙上,鋪在走廊裡,然後命令一口一口吃下去。隨着時間過去,酷刑般的懲戒使加藤智大的內心一點一滴地扭曲,對父母的憎恨與恐懼日漸滋長卻無以宣洩,唯有用裁紙刀在自己房間的牆壁上挖洞 ,直至高中畢業,那個埋藏恨意的破洞直徑已經接近半米了。

恰如加藤智大獄中撰寫的《東拘永夜抄》嘗言:「在家裡是痛苦的,活在母親絕對的支配之下,必須時時刻刻保持緊張與警戒……於是我已經放棄回顧過去了。就只是抹殺掉『自己』,遵從母親的意向而已。」媽媽的完美孩子雖然帶點畸形,但終歸完成了。

加藤智大:「沒人了解我,沒人嘗試了解我」

反覆拉開早已過度繃緊的橡筋,遲早都會斷掉。高中之後成績急速走下坡,媽媽再多懲罰,只會加速加藤智大內心的支離破碎,逃離媽媽魔掌的渴求大於一切。即使成績已經差到需要重讀補考才能升上父母心儀的大學,也決意在父母都強烈反對,甚至威脅斷絕生活資金的情況下選擇入讀岐阜縣一家自動車短期大學。事實上,加藤智大從小就熱衷汽車設計,早就希望向這條道路努力,但都因媽媽要求的絕對服從下被否決。最後再因獎學金問題與父親產生磨擦,連汽車維修員都未考到就畢業,永遠放棄汽車設計。

慢慢地,加藤智大封閉自己的內心,反正說什麼做什麼都是別人的眼中釘,寧願不再向人敞開心窗,並失去表達自我情緒的能力。在成為派遣公司的職員後,曾經好好工作向上司提出意見,居然得到「不過是什麼都不會的派遣工。派遣工就給我閉上嘴照着別人指示安靜做事」的回應,職場的冷漠令加藤智大發現人類都是懷抱惡意的生物,只要是自己不願意的事,毫不猶疑便否定了,連帶將那個說出想法的麻煩人都一併否定。

現實世界爛透了,或者在網路上的人才會說真心話,他愈發躲在網絡世界沉迷動漫、玩電子遊戲和瀏覽網上留言板,把所有在現實生活不能說的大事小事統統向網友訴苦。但依舊無法與人建立真正連結,更困鎖於網絡世界的幻象裡不能自拔,當初為了逃避家人的壓迫工作的失意而來,卻又因為遇上冒認自己的網友和與網友多次罵戰而陷入對虛擬空間的崩解。不僅在家裡無處容身,在社會上也無處容身,連他眼中能做回「真實」的自己的網絡都如此無情,被社會放逐使他感到恐懼,彷彿什麼也不是。曾經三個月內在留言板留言逾3000次,但這種填補心靈「空白」的舉動無疑飲鴆止渴,將加藤智大拖進絕望的深淵,也觸發往後三次自殺的衝動。

諷刺的是,重回現實的自殺卻讓加藤智大短暫找回與他人溝通的橋樑。他曾經自述有次打算跳軌自殺失敗,與員警哭訴自身的痛苦只換來他眼中敷衍了事的客套話,絕望中駕車到停車場竟又發現無錢繳費,停車場管理員簡單一句年末前繳清便可,使加藤智大發現原來有人仍然信任他,這份約定令他自殺的念頭消失得無影無蹤;而另一次自殺也因為收到久未聯絡的朋友遠方的來信,約定20歲生日再會同遊,腦裡立即浮現「如果要來找我玩的話,我怎麼可以死呢」的想法。然而,這種重新感到幸福的內心只維持一瞬間,復又在家庭、職場與網絡持續遭否定的痛苦輪迴中萬念俱灰。

不過,撫心自問,誰又能將這宗慘劇全歸咎於媽媽過份嚴苛的教育,或者加藤智大扭曲的內心?當社會將讀書上大學成為某個領域的專業人士,同時高薪厚職、家庭美滿的人視為向上流動的「勝利組」,而缺乏高等教育淪為技工的勞動階層只是「失敗組」,加藤智大媽媽不啻為了兒子未來走向坦途而瘋狂催逼,因為她無法就讀大學的遺憾令她看見社會巨大的歧視,只要無法向上流動,就注定永恆的「下流人生」。日本社會由高考到職場都充滿激烈的競爭,從競爭敗陣的人都是喪家之狗,像加藤智大這樣以派遣工作維生,沒有固定收入及伴侶的人,很快就歸類為「失敗組」。派遣公司亦僅視他為隨時可替換的齒輪,2008年6月5日,加藤智大上班發現工作服不見了,認為是公司想要解僱他而刻意收起,衝向主管的辦公室大罵,結果自我實現預言成真,落得「開除」的下場。他再次失敗了。

當加藤智大帶着憤怒的心情向網上留言板的網友訴苦,得到的只是再次的訕笑和戲謔,明明「人生中的憂鬱憤恨累積到一個令人厭煩的程度。在現實世界裡也沒法對誰說,因此潛身到網路世界」,然則即使「在網路世界裡向大家訴說……連網路上也沒人理」。還以為會得到安慰的期待落空,原來所有事情都是假的,再努力扮演一個符合他人要求的人不過緣木求魚,倒不如在自毀的同時,也順便毀掉幾個身處「勝利組」的人吧。

2008年6月8日凌晨5點多,加藤智大在網上留言:「先用車撞,車用不了就下車用刀捅。再見了大家。」沒人理睬。7點多又說「下雨了街上人就少了,不過沒關係,能殺幾個是幾個。」沒人理睬。案發前25分鐘再留言「到了秋葉原。今天的秋葉原是步行街,真幸運。」沒人理睬。

當加藤智大被宣判死刑,他在監獄裡寫下給被害者家屬的信,裡頭有這樣一句話:「在網路的世界我也有著『被殺』的經驗,所以我跟(受害者)的感覺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