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根女大生分屍案 (無盡藏 著)

「光照在黑暗裡,黑暗卻不接受光。」——《聖經‧約翰福音1:5》

記得茱廸科士打飾演巾幗不讓鬚眉的FBI幹探,順着食人魔漢尼拔醫生的線索,獨自追查肢解女性的連環殺手。她敲開「水牛比爾」的家門鑽進地下密室與凶手對峙,比爾悄悄把電源關閉,四周倏忽漆黑一片。她伸手不見五指。在黑暗中比爾戴着夜視鏡欣賞眼前這張標緻又驚恐的蛋臉,可惜看不清那一把及肩的金髮,幸好因恐懼微微張開喘着氣的嘴唇已然性感誘人。若非怕被發現,比爾真想靠過去撫弄秀髮挨著肩膀吸吮她的體香。

「水牛比爾」即便殺了那麼多女性,還剝下她們的皮來縫製衣服,他也許不是出於憎恨而行動,而是他過於渴求與女性交心,以至索性穿上她們的「外衣」來感受女性、變成女性那種可望卻不可即的扭曲之愛。118分鐘的《沉默的羔羊》固然無法帶觀眾窺探比爾的種種過去,但電影裡用來禁錮女性的坑洞與漆黑的密室世界,彷彿是他心靈深處以剝奪生命來填補永遠缺失的愛慾。

小時候看這部電影帶給我的恐怖感,卻不幸地在現實出現,慾望膨脹成獨一的真神,將無辜的生命捲入黑暗的深淵。2009年10月26日,19歲的日本女大學生平岡都一如往常到平日打工的濱田市購物中心上班,畢竟希望出國留學而家境不算富裕,勤工儉學為的是「減輕父母的負擔」。晚上9點下班幾乎都走路回到距離只有約450米的宿舍,雖然回去那條婉延的小路沒什麼街燈,晚上黑森林靜悄悄人影都不多見,連平岡的大學同學都說過「既暗又少有行人,而且彎彎曲曲非常危險,我走在那條路上都感到恐怖」,但沒人會想到平岡就這樣消失在黑夜之中,半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側寫

「耶和華對該隱說:『你為什麼發怒呢?你為什麼變了臉色呢?』」——《聖經‧創世記 4:6》

很久以前,日本山口縣下關市神保町有一戶姓矢野的人家,祖父輩就已經世代經營米舖。對譽為「米之民族」的日本人而言,米舖可謂不可或缺,但由八十年代經濟頂峰到九十年代泡沫爆破迷失二十年,這些傳統店家在國家轉型之際只能慢慢沒落。傳到爸爸的時候,生意固然一落千丈,加上經營不善,米舖已然無以為繼,幸好他學習柔道拿了黑帶可以在當地的柔道俱樂部授課,而媽媽也找到提供洗衣服務的工作,即使生活艱苦,也能養活兩名兒子。

長子矢野富榮就像上天賜予的禮物,他們的鄰居說過「矢野長得跟媽媽很像,是個帥哥,還很乖巧,功課很好」。看到他的照片,黝黑的皮膚挺直的鼻樑,確實是一張英俊的臉,活脫是日本漫畫出來的美男兒模樣。矢野夫婦都將希望放在如此出類拔萃的兒子身上,而矢野富榮也在中學保持不錯的學業成績,初中已加入田徑隊,三年級更做到部長,又隨父親學習柔道,年紀輕輕已經拿到黑帶,更擅長打鼓及彈鋼琴,說他文武雙全也不為過,其中一位本身認識他的朋友直言:他給我的印象非常好。在大家眼中是溫柔又認真的類型,而初中時已是體格壯健、肌肉發達的身型。同學還回憶起有次田徑隊訓練營大家到了海邊,他不小心踩到海膽,大家開玩笑的給他起名海膽,完全感受到同儕間的融洽關係。

看似完美的背後,卻隱然聽到很多人在竊竊私語。

俊秀的臉孔加上校園生活十分活躍,理應是校園「風頭躉」,但他是個十分固執又易鑽牛角尖的人。矢野富榮苦練柔道及參與田徑隊,刻苦的毅力堅韌的意志是重要條件,他這樣固執的性格不論先天後天剛好令他在課餘課堂都取得優秀的成績。但交友並非一頭蠻牛橫衝直撞,性格各異背景各異的人聚合到一起總是互相形成自我認同的小圈子,而青少年之間不免有些不知分吋的嬉笑怒罵,但其實矢野富榮心裡不高興,所以熟稔的同學不多。長大後,本來因為打鼓及彈鋼琴的長才而加入樂團,結果與樂團成員起衝突而退團,後來樂團的同伴接受訪問時便說矢野「是個不好聊天的人。他很難開玩笑,是一開玩笑就會生氣的那種人……朋友很少。」 性格缺憾導致他很難認識到能夠交心的朋友,即便長大成人,孤獨感從來揮之不去。

而這份性格也影響矢野富榮認識異性,像他這種陽光男孩本應深受女生歡迎,不過所有中學時期就認識他的朋友都說他不善於與女性交談,甚至關係都不太好,幾乎沒有任何女性朋友。家裡沒有姐妹,而媽媽長年工作,踏入青春期對異性有興趣卻因為不懂得相處而碰壁,都是正常不過的事情。但他似乎將這份與異性的絕對疏離帶到成年,也漸漸無法克制這份對異性的慾望。既然日常生活認識不到女孩子,他轉投當時紅遍日本的SNS社交軟體Mixi希望結識另一半,用網名「dr.よしゆき」開設帳戶,在描述裡寫道「什麼都可以,傳訊息給我吧,開始對話!」,後來又改為「來者不拒,去者則會追隨你到地獄的盡頭,和我交談前請先留心。」這帶點可怕的說話。可惜始終沒什麼反應,無法建立正常的異性交往關係,矢野內心慢慢扭曲成用強佔代替交友的方式得到異性。2004年,28歲的矢野富榮在北九州犯下強制猥褻罪,並因持刀威脅女性、傷害及猥褻等行為,被判處監禁三年六個月。而當年為他辯護的代表律師就說過矢野「是個非常成熟穩重的人……他對於和女性交往的欲望非常強烈。有交流的朋友越來越少,像是自我孤立的狀態。」

但矢野富榮需要做「乖孩子」。這是他的角色。母親已經辛勤工作養育自己,也追逐着父親的步伐成為柔道黑帶,下一步應該是孝順他們吧?他曾經對旁人說過,最大的目標是蓋個新家,似乎已為報答父母而訂下目標?然而,過去的經歷形塑今天的自己,外表維持穩重的表現,內心卻因為無法成為父母眼中的「乖孩子」而痛苦不已。高中時離開老家下關,隻身到北九州的升學班就讀,成功以優異的成績考進防衛大學,卻在不久後退學轉到福岡縣的國立大學夜間部就讀,最後仍以輟學收場。此後,事情一路急轉直下,加入樂團以不和退團告終、嘗試結交異性換來冷淡回應,甚至犯下性罪行,他一直以來「待人有禮」、「十分認真」、「乖巧」的角色設定一點一滴地崩解。當初母親知道兒子考入防衛大學時還自豪地分享望子成龍的喜悅,如今卻只是一個讀書不成、前科纍纍的不肖子,為什麼呢?為什麼沒辦法像其他人一樣走上成功的康莊大道,而剩下孤苦的自己?

即便如此,命運依舊弄人,2001年25歲的矢野富榮確診患上肌張力不全症,左手肌肉無法做出較細微的動作。2006、7年左右父親逝世,家中頓失支柱。犯罪後2009年出獄回到家鄉不久亦只能聯絡常去的Livehouse,和朋友說自己的手可能很快便會惡化到沒辦法再繼續參加樂團了。在他眼中,這一切都多麼殘酷地折磨着他。

也許矢野滿腔都是憤怒與空虛,沒有聆聽他聲音的伴侶,沒有家人給他作後盾,連控制自己身體的力量都逐步失去,即使表面是健全人,內心早就殘缺不全。反正早晚變成廢人,倒不如用盡最後一點力氣不擇手段去得到三十三年來人生從未擁有過既東西,讓她嘗試「分擔」自身的痛苦,把積累下來的壓力好好釋放一遍。趁着在太陽能板公司工作獲得賞識而派駐島根縣立大學附近等地區成為區域負責人,他駕駛着白色的私家車四處游走,沒有任何人知道他如何選定對象、如何決定下手捕獵、如何籌劃綁架計劃……但他終於與她相遇,與那位廣結朋友、人見人愛的嬌小女生平岡都交匯。

圖:警方公佈的矢野富榮照片

神隱

「出來如花、又被割下。飛去如影、不能存留。」——《聖經‧約伯記 14:2》

原本住在日本四國香川縣的平岡都,成功考進島根縣立大學,滿懷欣喜租了宿舍迎接大學豐富多彩的生活。中學時期已經將「想協助發展中國家」的願望寫在未來的夢想裡。為要實踐夢想,她非常努力學習英語,早在高中二年級已經到過美國短期留學,在同輩仍舊面對未來而惴惴不安之際,她已然立下追夢的決心。

19歲的她在中學時期雖然不是特別突出的學生,卻因為其樂於助人及專注於追求夢想而獲得家人好友一致好評:「她感覺起來,渾身元氣滿滿的,是個很有領袖氣息的人,是會出現在日本全國高校大賽上,為選手加油的人。」身高還不到150厘米的小女生,抱着很多人都未曾想過的遠大志向,走進大學校門顧不上四處招生的大學部社,徑直參加了旨在援助陷入貧困和飢荒的發展中國家國際自願者組織,並且積極參加各種募捐活動。甚至主動爭取在外籍學生服務處工作,希望課餘也有機會多與外國人交流,既為提升英語水平,亦學習世界各地的文化。與此同時,平岡又申請了俄羅斯海洋國立大學的短期交換生計畫,更為此學習俄文,盡可能裝備自己。

圖:平岡都

看到如此豐富的履歷,一個可說為自己夢想而拼命的女生,因為不想因自己追夢平白增加家中負擔,選擇到宿舍附近的地方打工,過着半工半讀的大學生活。在2009年9月,平岡都失蹤前一個月她回到中學母校看望老師,事後老師憶述她「雖然住在學生宿舍,很少有私人活動,但打工與學習的生活很充實。」但即使如此,平岡還是一臉單純愉快的笑容,充滿陽光的她吸引很多欣賞那股拼勁的朋友,幾乎從不會與他人發生摩擦。

不過平岡都仍有些恐懼。不是朋友不是家人不是夢想,而是在打工的店裡常常接到無人出聲的電話,有時一天之內連續收到幾通。那些莫名奇妙的無聲電話令平岡感到煩厭,與她一起工作的同事便說過這些來電破壞了當天的好心情。另一個恐懼則是每次打工後回家必經的那條漆黑無人、狹小荒涼的小路,如果孤身一人走在這樣的路上,實在很可怕。為了減少走這條路,平岡都決定轉換工作,並準備10月28日到車站旁的居酒屋上班。

本以為轉去繁華大街工作可以避免危險,但守護天使卻在她轉職兩天前擦身而過。10月26日,平岡都才跟母親保證過會自己注意安全,決定稍微繞遠路,先走到濱田市區的車站,再搭巴士回學校,就算會短暫經過那黑壓壓的小路,都已經安全得多。但不過十幾分鐘路程,平岡都卻芳蹤杳然,從此人間蒸發。

圖:平岡都最後的蹤影

支離

「我的神!我的神!為甚麼離棄我?」——《聖經‧馬可福音15:34》

2009年11月6日,有一位在廣島縣臥龍山頂附近採蘑菇的男子發現其中一處草堆奇怪地隆起,於是趨前將之撥開,卻驚覺這是一顆人頭,嚇得立即報警。警方到場之後,幾可肯定是一顆被切割下來的人頭,而那時距離平岡都失蹤已經十日之久,父母早在28日報案說明愛女失蹤。警方此時心知不妙,非常懷疑這就是平岡都,但臉上明顯帶着頗為嚴重的傷痕,加上屍首腐化,尚待鑑證人員及法醫檢驗。

單從首級可見,凶手在死者生前毆打她,警方認定這是名危險人物,立刻調派大批警力地氈式搜索整個臥龍山。結果往後半個月陸續發現死者身體的其他部份:

11月6日,發現頭部

11月7日,發現左大腿骨,連接股骨的根部有破壞痕跡;

11月8日,發現軀幹,失去四肢,內臟淘空,割下乳房,身上多處刀傷;

11月9日,發現左腳腕;

11月19日,發現人體組織如指甲、肉片和碎骨。

經過DNA檢測及法醫鑑定,所有屍塊都屬於平岡都,推斷死亡時間為10月26至31日之間,而她身上傷勢嚴重,可以確定遭到毆打及踐踏。而割走性器,則有可能是凶手想要掩飾其強姦的證據而為,而最終死因因為屍骸支離破碎,只能以她頸項上因被勒死掙扎造成的「吉川線」推測凶手用手或繩將之勒斃。然後用刀分屍,再棄置山上。

圖:紅色為平岡都被找到的殘肢

平岡夫婦在尚未找到女兒時,就從香川縣趕來濱田市協助搜查。得知女兒遇害之後,夫婦倆悲慟不已,後來的葬禮上父親難詔地訴說:突然與我們中斷聯繫,並且就這樣死去,令我們全家感到萬念俱灰。平岡都慘不忍暏的死狀,以至平岡一家傷心欲絕,激起負責警官誓言「為了給死者本人及其父母一個交待,案件是絕對要水落石出的。」然而,這樣一查,足足查了七年,案件毫無寸進。警察當局最初豪言緝凶卻始終霧裡看花,當地居民師生索性自組守望相助的團隊,進行夜間巡邏。

從交友背景、肢解凶刀、行凶現場、環境證據、可疑車輛,以至證人口供,都無法鎖定疑犯,單是頭一年已經動員近六萬名搜查員,聯合搜查總部收到的情報也超過1,690件,可惜看似接近真相的線索不是無以為繼,便是自相矛盾。例如曾有工人表示在平岡都失蹤當晚放工回家之際,見到一名身材相似,同穿累白橫間衣服的女子經過。但那裡距離平岡恆常的生活路線將近一公里,沿途又沒有其他閉路電視攝影到她的蹤影,而與這位工人同行的同事都沒有見到這個人;又如在宿舍、工作地點及案發現場附近都曾有人目擊到可疑的汽車,仍沒有一輛得以證實與凶案直接有關。凡此種種,每條線索都掉進死胡同,警方甚至找來關西大學犯罪心理教授桐正生幸進行犯罪側寫,大致認為凶手有強姦平岡,同時「有極高展現欲,且高智商的20多歲男性」。

但最為吊詭的是,由最初尋獲屍身而性器官被挖走的鑑定之初,到桐正教授的側寫都斷定性侵犯的可能性極高,卻在搜查的七年間從無一人比對全日本的性罪行資料庫。而後來有目擊者發現可疑的白色車輛經過未發現場的公路時,明明已經查核汽車自動識別系統,而真凶正正在其中一輪汽車中,竟因無法找到他的性罪行前科紀錄而錯失良機。

直到2016年,警察終於醒覺性罪行是他們之前忽視的調查方向,於是著手整理島根縣的性犯罪者記錄。這才發現這輛白色車是屬於曾因強制猥褻罪判監三年六個月的矢野富榮,調查停滯經年,終於發現有直接關連的證據,急忙趕去益田市矢野家找這位疑犯,卻發現早在發現平岡都屍體的兩天後,即2009年11月8日矢野富榮與母親到父親墳前掃墓歸家途中一同車禍身亡。

圖:矢野富榮與母親車禍身亡

重組

「掩蓋的事沒有不露出來的;隱藏的事,沒有不被人知道的。」——《聖經‧路加福音12:2》

一個優秀卻沉溺於慾望而孤獨的人,一個樂天追夢而期望幫助他人的人。我們已經無法知道兩個本該毫無關係的人為什麼會相遇,我們敘述兩人的故事卻像平行時空,他們各自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思考什麼,我們只能從過去零散的蛛絲馬跡拼湊各自的人生,我們可以有千百個理由臆測為何矢野富榮選擇平岡都,又有無數學說去分析矢野富榮殺人當下的心理狀態。但始終無法回答的是,矢野富榮可有滿足於得到平岡都的肉體?平岡都無法尋回的其他身體部位,是警方找不到,抑或矢野富榮為要永遠得到她而吃掉?

警方在矢野富榮弟弟手上接過相機及USB設備,並成功恢復部份已被刪除的照片,找到57張平岡都遇害經過的照片。由她被綑綁、倒斃浴室,甚至只有頭顱的特寫等,非常恐怖,也得以斷定矢野富榮就是凶手。但直至今天,警方都無法合理解釋矢野是如何在短時間內悄無聲色地擄走平岡?那裡是真正的殺人地點?又怎樣在避開家人發現而肢解平岡?而矢野家的遺孤弟弟在整理家人遺物時,可曾發現哥哥的可怕行徑?

圖:益田市的矢野家

無論如何重組真相,這幅拼圖空白的地方太多,太多疑問無法解答,太多隱藏的事無法知道。正如平岡一家撰寫的公開信所言:「每日持續不斷、被不安所壓抑的七年終於結束了,現在兇手找到了,我們終於鬆了口氣,但家人們難以用言語表達出的憤怒、哀傷、憎恨與痛苦,卻沒有地方可以發洩。為什麼這樣的事件會層出不窮呢?為什麼這樣不斷犯罪的人、會繼續存在於世界上呢?我們不能原諒奪走(平岡)都夢想的那個犯人。」

尋獲真凶後記者登門拜訪平岡家,應門那位貌似父親平岡先生的男士不欲多言,把磨砂玻璃門關上,只留下一句:我們不接受任何採訪。我們將一切(對外回應) 留給警方。

而後來開了一家美容院的矢野弟弟與太太連夜關閉店家,匆匆離開益田市,生怕被日本國民以「連坐法」視同凶手而騷擾他們。自此,再無人聯絡得上矢野一家。

不論是加害者還是被害者家屬,都只想盡快遠離這些夢魘,唯一剩下島根縣立大學的花壇「Garden of Hope」(希望花園) 眾人為平岡都的夢想而祈福,希望不再發生慘劇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