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製造者 (商羊鳥  著)

天使是一種宗教生物,人模人樣,長著羽翼,為上帝向世人傳達喜訊,拯救世間。人和天使同樣出於上帝的手,但是天使是極致美麗、力量和智慧的化身,永遠充滿愛與善良。但如果我說,原是在雲層上,而是在大地上、也許在你身邊,也有努力製造天使的人呢?

在歐洲各地,有幾個連環殺手都被稱為天使製造者。英國維多利亞時期有Amelia Dyer ,假意為絕望的單親媽媽收養初生嬰兒,然後讓這些可愛的安琪兒不再哭鬧。十年之內,她製造了近400 個天使。而瑞典的Hilda Nilsson,也是為未婚媽媽照顧私生子,將這個婚外情的證據置於浴缸內,在用重物封印,這樣省力地殺害八名兒童。

但這位來自匈牙利的天使製造者,不是偽裝良善的孤兒院院長,也不是惡毒後母,而是一群婦女,致力製造天使,打造她們的「美麗新村莊」。

天使降臨

1911年,一戰前夕,歐洲各國蠢動不安,國家之間大大小小的戰爭就像藤蔓蟄伏於泥地之下悄悄搏動,就待時機破土,張牙舞爪,吸噬在土地上安居樂業的血肉。

奧匈帝國在戰爭的帳幕尚未揭開前,前景不甚明朗。軍武工廠的廢氣和偷懶的員工吐出的煙,就似成群烏鴉壓著天空。即使是大雷夫(Nagrév)這樣的堅持耕作為生的小村莊,村民也看著烏雲滿口「該死的」和「狗娘養的」罵著屁股牢牢坐著高位的皇帝,但一直悄悄擔憂著明天,可能真的沒有上帝庇祐。村內惟一一座小教堂中,聖母瑪莉亞用餘光看著村民勞作時微彎的背,她的石淚即將掉落,她身旁的拿著號角天使,卻轉頭死死盯著村落惟一一個入口。

迷霧之中,茱莉亞.弗朗茲卡斯(Júlia Fazekas)隻身一人來到大雷夫。村民只稱她做弗朗茲卡太太,沒有人知道她從何來,為何以來,還有為什麼是個寡婦。她神秘的出現,就像一個天使突然降臨在這個鬱悶的村莊一樣無聲無息。而她的確在村民心目中,成為了天使一樣神聖的人物。村莊裡沒有醫院,甚至一些稍佳的醫療設備和人員。弗朗茲卡斯太太就擔任了村莊裡的惟一一個醫生,忙於幫助村內的婦女接生。

即使在二十世紀初,分娩仍然是九死一生的關口,因此經驗豐富的助產士十分重要。但似乎在弗朗茲卡斯太太手上,新生嬰兒似乎仍然保留九死一生的比率。自從她來了以後,村裡墓地的小十字架稍稍增多,埋著或成形、或未成形的死嬰,吸取著父母的眼淚為養份。雖然弗朗茲卡斯太太是村內惟一一個醫生,德高望重,但難免死嬰率之高,令人心生疑竇。看著她為剛剛失去兒女的婦心熬藥的背影,刺鼻的藥味和蒸氣模糊了弗朗茲卡斯太太的輪廓。沒能成為父親的男人,聽著床帳後妻子啜泣的聲音,在胸前畫著十字,決定偷偷告狀。

的確,弗朗茲卡斯太太沒有辜負那些男人的懷疑。她作為救死扶傷的醫生,偷偷地為村裡的婦女進行墮胎手術。1911 年至1921 這十年間,她被多次逮捕、傳召到法庭,甚至監禁,但她仍未被定罪。

背後的原因不是弗朗茲卡斯太太權力高於法院,反而可能是法官通情達理。在匈牙利傳統中,婚姻仍是由「父母之命」安排,正值青春少艾的女兒們像扯線木偶一樣,被逼嫁給不喜歡的人,甚至被她年長好幾倍的糟老頭。即使丈夫酗酒,閑時對自己拳打腳踢,「離婚」是禁語,從來不是一個選項,在大雷夫這樣封閉的小村莊更加如是。這些女人模樣的木偶,連嘴巴都比鐵釘釘上,似乎子宮內的搏動生命,尚且倚仗弗朗茲卡斯太太的醫學知識,有一絲選擇自由的可能。十個審視弗朗茲卡斯太太的法官,可能看著證人席上木獨的皮相下偷看丈夫竊笑的女人們,將這位太太放逐回村莊內。

馬太福音7:7 「你們祈求,就給你們。」 

一戰爆發,村莊的男性不能獨善其身,都以國家和榮譽之名,出村打仗。而大雷夫因為地理位置,被用來關押敵軍戰俘。而這些來自俄羅斯的戰俘在村裡的指定範圍內,可以自由活動。戰爭令暴力、酗酒的丈夫離開,戰爭又圈養了一些年青力壯的外國男子。村婦都春心蕩漾,據說當時一個村婦會有三至四個情人。久而久之,「意外」頻生,弗朗茲卡斯太太再次應許一個接一個無助婦女的要求,泥土下無名的嬰屍又悄悄增多。

好景不常,戰爭完結,戰俘離開,換成老兵帶著硝煙回到家中,戰爭或割去了他們一臂,或者讓他們永不安眠,令他們的枕邊人更加受罪,更不用說發現自己被戴綠帽了。村婦們嘗過自由的滋味,又開始向村內的天使-- 弗朗茲卡斯太太求助。 弗朗茲卡斯太太從熬藥生所的煙霧中轉過身來,遞給她們一包又一包銀灰色的藥粉。

村裡的妻子們在毒打之下仍然競競業業,操持家務,斟茶遞水,煮好晚飯。暴躁的老兵覺得她們終於被打得乖了一點,怎會知道,熱騰騰的晚餐,一頓一頓都摻著砒霜。舉案齊眉底下是預祝自由的笑容。

人的原罪就是貪婪。後來村婦們想除去的,不止是暴力的丈夫,還有煩人的親戚,甚至自己的兒女。因戰爭而失去雙眼的英雄,受不住妻子日夜與年輕的情人在自己的家纏綿,日漸暴躁。Marie Kardos 就毒害了這個身心俱疲的士兵。但她似乎殺紅了眼,可能情人再不討喜,五年後也成為了天使。最後是她的兒子。秋高氣爽的下午,她將兒子的床搬出庭園。她半抱著養育了23 年的親生骨肉,像23 年前,把兒子擁在懷中,用木匙撬開兒子的雙唇,一口一口餵著毒湯。突然,母親想起兒子小時候在村上那個破舊的小教堂中,每次聖誕才展現的天籟。她催著剛喝完毒藥的兒子唱兩。這個青年躺在床上,不知道有沒有想著離奇死去的父親,和半途失蹤的母親的情夫,或者看到了天上那道聖光照耀著自己,他用著青年的假聲,模仿孩童唱著「哈利路亞」,在秋意中縈繞。直至歌曲變調,毒藥連著侵蝕食道湧出口中,他像聖子一樣,在母親的懷中死去。但這位母親帶著滿意的笑容。

羅馬書 6:23「因為罪的工價乃是死。」

聖母收起石淚,整個村莊的女人突然掌控生殺大權,像上帝一樣,讓村裡一個一個男人的臉永遠地保持微笑。弗朗茲卡斯太太的養子(一說是堂弟)是村上發出死亡證明書的官員,將毒殺改成酗酒至肝衰竭、心臟病發、淹死⋯ 直到1929 年,匈牙利官員發現村裡的墳場好似大滿,村婦都面掛黑紗,人們都歸大雷夫為不祥之村,才發現不妥。明查暗訪下,加上不少村民害怕自己是下一個受害者,最後近一百個天使製造者勤奮勞作的雙手,被警察銬鎖。弗朗茲卡斯太太被判處服毒至死。這個判決似乎太過諷刺,毒害人的竟被判服毒。作為天使製造者背後的神,她決定主宰自己的性命,上吊自盡。

畫上微笑、插上雙翼,再努力乘著風向空上擲去。大雷夫式的方法,就是用討厭的人類作原材料,這樣就可以製作一個天使了。你覺得她們真的只是因為被壓抑過久,只能用毒殺報復嗎?或者是因為沒有後顧之憂⋯ 還是享受像上帝一樣,全知全能,擺佈眾生?畢竟,「神照著自己的形象創造人」(創世紀1:27)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