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屍體復活的「死靈法師」(列宇翔 著)

「本節目純屬虛構」，是一種人所共知的免責聲明。事實上，不管動漫遊戲或電影劇集，創作者經常於真實的歷史或傳說中取材，藉以賦予作品真實感，粉絲們在翻查背景過程中，也從中得到更多樂趣——有時卻是毛骨悚然的恐怖感。

20年前，電腦遊戲《暗黑破壞神II》（Diablo II）面世，當時掀起一陣熱潮，據悉此遊戲累積銷量超過1500萬套。筆者清楚記得，那年頭的美國宗教團體紛紛撲出來譴責該遊戲，說它暗藏了大量黑魔法符號，會助長魔鬼的勢力云云。20年後，這款經典遊戲終於推出重製版，令不少骨灰級的老餅機迷得以重拾舊歡（雖然開發團隊公司亦因性騷擾醜聞備受很多玩家唾棄，這是後話）。

從遊戲到真實的死靈法術

遊戲裡有一角色，其職業名為「死靈法師」（Necromancer），古巴比倫的死靈法師被稱為Manzazuu或Sha'etemmu，他們召喚的靈魂被稱為Etemmu。這個皮膚慘白、面無血色的傢伙，能從死去的敵人屍體中創造一具識行識走的骨骸，甚或直接把死者喚醒，供己驅策，組成「不死者軍團」對抗敵人。邪裡邪氣的造形與能力，擄獲了喜愛另類角色的遊戲迷的心。

少時的筆者一直以為，什麼鬼死靈法師該是「純屬虛構」吧；及至日後踏上鑽研神秘文化的路，才知道死靈法師及「死靈法術」（Necromancy）背後擁有一段令人震慄的歷史。更甚者，在21世紀，仍有教派在修習死靈法術……

中國人如果要與死者鬼魂溝通，在華南稱為「問米」。死靈法術，聽起來像是一種西方版問米，不過其儀式複雜得多，與華人追思至親但求談上幾句的目的不一樣，死靈術主要是為了「預言」。死靈法術，又譯為通靈術，詞源來自希臘語 nekros （屍體） 及 manteia （占卜），這種法術，本質是旨在揭示未來，或完成一些不可能的任務。

死靈法術早於文藝復興，彷彿自人類歷史之初就已經存在，就像薩滿教等其他巫術傳統一樣，通靈術於整個西方古代都很普遍，亞述人、巴比倫人、埃及人、希臘人、羅馬人、伊特魯里亞人、迦勒底人之間皆大為流行。那時的人深信，不受塵世法則束縛的靈魂，比活人更能預測未來。

古代世界的文學及文獻不乏對「死者的占卜者」的敍述，譬如在荷馬的《奧德賽》中，荷馬描述英雄奧德賽前往冥界，通過使用女巫Circe教給他的法術，向冥界諸神獻祭，以羊血作為鬼魂的特殊飲料，來喚醒死者的靈魂。

復活屍體的故事

你可能疑惑，所謂喚醒死者靈魂，也僅算鬼故事罷，與「屍體復活」有什麼關係？就讓我們先看一則來自1世紀羅馬詩人盧坎 (Lucan)的史詩《法沙利亞》（Pharsalia）的故事：

一位名叫塞克斯圖斯的指揮官，希望得知法薩盧斯戰役的結局，是誰獲得勝利。於是，他諮詢色薩利 (Thessalian) 的女巫埃里克托 (Erictho)，讓她占卜未來。埃里克托在在戰場上找到一具頸部和肺部完好無損的士兵屍體。她摘除屍體器官，將含有鬣狗肉、蛇皮和狂犬病泡沫的魔藥灌入體內，並拜訪亡靈引導者——赫爾墨斯。赫爾墨斯是死者的嚮導，他幫助女巫召喚屍體的靈魂，成功令士兵的軀體復活。亡靈作出預言，宣告即將發生內戰，同時預告塞克斯圖斯將面臨死亡。結果塞克斯圖斯果然難逃一劫。

搞了一場大龍鳳，塞克斯圖斯所得神諭卻是自己的死亡預告，當真邪門。如果生命可以重來，不知他是否仍會辦這一場死靈法事。

從這則故事我們可以見到，死靈法術與東方問米的差異在於：被召喚回來的靈魂會進入屍體，令屍體重獲活動及跟人談話的能力。其詭異邪門之處，似乎比起南洋降頭術煉屍油猶有過之。

流傳至今的死靈儀式有非常之多的版本。其中一種是：巫師把屍體從棺材移走後，會把屍首頭顱朝向東方初升的太陽，四肢呈釘在十字架上的位置。然後將一小盤燒酒、乳香和甜油放在屍體右手附近，再以咒語發施號令。當然，不同文化之間的咒語差異甚大，但似乎都集中在命令鬼魂行動並回應生者的需求。

地獄之門所在

相傳，只要儀式依法進行，死者的屍體會慢慢升起，盡職盡責地回答死靈法師的問題。靈魂如肯合作，換來的是日後「安息」的承諾，其屍首將被焚燒或埋在生石灰中，使其永遠不會再被人從陰間召喚出來。

死靈法術可分為官辦與民營兩種，前者會於專門場所進行儀式，預言國家大事。那些專供探問神諭的「冥界之門」，通常位處湖泊、洞穴或地底深處，因為時人相信這些地方是通往冥界的通道。據考古學家研究，其中一個位於意大利那不勒斯的阿佛那斯湖（Avernus）。那裡曾是一座火山的噴口，後來火山停止活動，形成一個天然的湖泊。古代的裡說中，這裡是地獄的入口，所以Avernus也變成地獄的代名詞。

除了官方神諭，死靈法師還可以在特殊的地方進行儀式，墳墓就是其一，因為靈魂每在屍體附近徘徊。除了墓地，戰場裡有很多未被安葬的屍體，那裡也有大量四處遊蕩的靈魂。

大多數時候，死靈儀式於滿月時進行，最佳時間是在午夜，尤其充滿風雨閃電的夜晚，世人相信，在暴風雨的天氣裡，靈魂更容易現身。巫師會先畫一個魔法圓（魔法陣）來保護自己，免受死者憤怒靈魂的傷害。

復活屍體的血祭

儀式還需要獻祭和供品，使死者的靈魂平靜，如酒、泉水、大麥、蜂蜜、油、小麥、鮮花、沒藥、雞蛋等。死靈法術需要「犧牲品」，那並不一定指殺人，而是要提供血液代表祭祀，過程中巫師經常使用動物的血。血祭是為了將死者拉上來，因為血是生命的代表之液，靈魂藉此才得到停留、顯現和說話的能力。死靈法術也會用到一些和死者相關的個人物品，如骨頭、死者的血、生前佩戴的珠寶諸如此類，以便與死者建立聯繫；若然沒有這些物品，也可以用墳墓中的泥土或焚燒產生的灰燼代替。

為了進入出神的精神狀態，死靈法師會穿上死者的衣服，吃代表腐爛的食物（如黑麵包），並燃燒鐵杉、曼德拉草和鴉片來營造氣氛。更誇張而驚人的說法是：死靈法師還會肢解或吃屍體。目的很可能是增加「法力」。

死靈法術的關鍵之一在於找尋合適的屍首。士兵、罪犯、因暴力死亡的人、因復仇而死的人，以及未得妥善安葬的人，皆是合適的目標對象，因為這些死者不能渡冥河到冥界，被迫留在地面上。民間傳說更指，亡者逝世時間不能超過一年，否則死靈法師只能喚出鬼魂，不能「喚醒」屍體。

文藝復興之後，死靈法術的記載從文獻中悄悄地消失。但死靈法術很可能透過另一種形式——如降神會和招魂術流傳了下來。時至今日，在非裔巴西宗教金班達 (Quimbanda) 中據說仍然有人修習通靈術，他們聲稱能與幾種精魂溝通，包括一組稱為Pomba Giras的女性精魂和一組稱為Exus的男性精魂，透過法術可以向它們求助。

當然，即使今天仍有死靈法師存在，他的職能想必十分類似「問米婆」，扮演著生者與靈體溝通的角色，至於復活屍體這種聽來又誇張又不符科學的秘術，是否當真存在，恐怕難以fact check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