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譽殺人」牢籠下的女性主義者 (無盡藏 著)

又不甘心敗陣,然則又有誰願意伸出援手?對很多女性來說,這不是溺水或者正中催淚彈才會有的痛苦感覺,而是一種如影隨形的日常感受,走到哪裡總會遇上男性凝視的目光,有意無意的身體接觸即便勇於喝止卻只有途人沉默的大多數。《I Spit on Your Grave》中Jennifer遭惡霸強暴蹂躪後逐一復仇的快感終歸是電影銀幕上反抗性別暴力的符號,現實世界耳聞目睹的女性受害者太多無法伸張的公義,一句句諸如「女人天生就應待在家裡」、「她們會去喝酒、抽菸、穿短裙,所以男生就會過來」的言語暴力二次傷害彷彿女性只能按照男人們訂下的規矩生活。

如果說《聖經‧創世紀》上帝按照自己的肖像造人,那麼在很多男人眼中,女人便按照他們的肖像而被創造。奉亞伯拉罕為始祖,擁有深厚宗教傳統的巴基斯坦超過九成半國民都信仰伊斯蘭教,整個國家普遍視伊斯蘭教法高於世俗的法律,每個人都嚴守千百年來《可蘭經》的教規。若然你違反教規,即使未有抵觸法律的規限,你也會受到那裡地位最高的教士判刑並受罰。在香港生活的我們很難理解這套在與國家體制並行的社會規範,尤其只有遵行教規的前提下,才能擁有「有伊斯蘭特色」的人權與自由。

因此以家族為基礎,男性是一家之主,而女性從屬男性,甚至進一步成為男性的財產的觀念透過《可蘭經》與一代代教導經書儀軌的伊斯蘭教士而根深柢固。生於巴基斯坦的女性有些只得卑屈如螻蟻,只得待在家裡直至出嫁;有些不甘受壓,勇於表達自身想法的她們,終究困於「家族」、「名譽」的桎梏而遭摧折,哪怕她們的唯一罪名不過是高呼「自我無罪」。

「我與我周旋久,寧作我!」

教士Abdul Qavi在「中央委員會」(Ruet-e-Hilal Committee) 負責新月觀測,依此制定每月行事曆的重要工作,在Fouzia Azeem生活的城市木爾坦(Multan) 亦算是頗具威望的地方領袖,她們一家都會聆聽教士的訓導。不過一眾兄弟姐妹中唯獨Fouzia不甘困於這個小小的城市做個聽教聽話的女孩,因為她早就品嚐過盲婚啞嫁的酸苦滋味。

17歲懵懵懂懂心裡充滿對未來的期許之際,受父母之命下嫁比她長年得多的老男人。如同不斷重播的電影膠卷,Fouzia受到丈夫「像動物」般無日無之的家暴、家人拒絕經濟支援的悲劇一再上演,她的故事對比無數有相似經歷的年輕女性,似乎不夠慘情。但她並非像其他女性般再三啞忍,直到兒女長大,然後逼迫自己的女兒重複曾經承受的痛苦。而是短短一年之後決意離婚,回到娘家,憑自己雙手過屬於自己的生活。其中一位姐姐妹便回憶道「一想到要結婚,或者不得不在屋外穿罩袍,她就怒不可遏」甚至說「我不會那樣掩飾自己」。

興許Fouzia離開這個恐怖丈夫唯一的遺憾是無力養育兒子而不得不放棄撫養權,但如同鮮活空氣般的自由讓她快意稱心,捍衛女性尊嚴的種子也悄悄種在心底。她明白愈高學識才有反抗的本錢,所以先找到一名女性朋友尋求庇護,開始用藝名Qandeel Baloch投身熱愛的模特兒行業之餘兼好幾份差事賺取學費,自行唸完中學和大學。

Fouzia就算被扣上失婚婦人加上獨立女性的「帽子」而背負不少閒言閒語,仍以堅韌不拔的意志完成艱難的學業,甚至有餘裕支援家人生活,為他們買了新屋。花費幾年時間身體力行叫質疑她的人統統閉嘴,下一步便是為成為演員的夢想而努力,使大家承認女性也有勇於表達自我的權利。Fouzia毅然報名參加《巴基斯坦偶像》(Pakistan Idol) 的電視選秀節目,可是娟好的樣貌難掩稚嫩的演技,試鏡被主持批評得體無完膚,她黯然落淚下台。這次經歷可謂她追夢旅途中最為無情的失敗。

但世事真會有這樣老套的巧合,柳暗花明又一村,那段試鏡短片卻成為Fouzia人生最大的轉捩點。那年她只有23歲。

魂斷禁忌之地

Qandeel幾位兄弟以至父親都反對她投身拋頭露面的娛樂界,甚至在《巴基斯坦偶像》一役後失去主流演藝圈的認可。但意外地試鏡短片卻在網絡上爆紅,起初都是嘲諷她的留言,或是欣賞她的勇氣。但Qandeel卻借機開設社交媒體Facebook及Twitter帳戶,反正走入娛樂圈大染缸都要按照男性喜愛的形象表演,倒不如在虛擬世界做回自己,直言不諱。她開始發佈很多在保守的巴基斯坦看來極度大膽的性感照片,也模仿社交媒體及雜誌看到的東西,轉化為自己的創作,並在這個完全公開的平台訴說身為女性的心聲和感情,例如公開向當地的前板球選手、巴基斯坦正義運動黨黨魁Imran Khan示愛,如此大膽宣示女性自主情慾的行為直接挑戰保守傳統。大批在這個半封閉社會壓抑已久的支持者興奮地分享這位被譽為巴基斯坦第一女網絡紅人的種種「宣言」,她Facebook點讚人數高達76萬,而Twitter也有數萬名追隨者:「她是個反抗者」,風頭一時無兩。

剎那間,Qandeel網絡言行的爭議由虛擬世界燃燒至眾人的現實生活當中,更加極端的批評排山倒海地湧來,但她仍堅持我便是我的原則,我的價值不因他人的評價而改變。但與此同時,家裡的壓力一樣愈來愈大,甚至間中出現爭執,即使身為經濟支柱之一,網絡上受到再多追捧回到家中面對冷言冷語,她似乎還是需要為這個家庭付出更多努力,只是Qandeel不知道藏在兄弟心底的疙瘩不單是那些放蕩之舉,更多的是一個賤女人竟遠比自己成功的妒火。

然而,事情在Qandeel的真實身份曝光之後急轉直下。她最初為方便行事,謊稱自己是富二代,父親是富有的地主,但現實是她不過是來自貧窮村落Shah Sadar Din的貧窮家庭,並為生計舉家遷到Multan,甚至是離過婚生過孩子的婦人。在社會階級森嚴的巴基斯坦,哪怕妳能力有多高,只要是低下階層,已然備受歧視,遑論她大膽主動離婚的叛逆行徑。印度電影《作死不離三兄弟》的男主角正是出身寒微的園丁之子,碰巧地主兒子不成材而得以代替他入讀名校,隱然透露再多學識亦敵不過階級歧視的普遍性。與之歷史同源的巴基斯坦即便交惡卻諷刺地共享這種將人分等分層的偏見陋規。結果,當地保守派的輿論將她打成拋夫棄子、失德敗行的賤女人,更有人直言她的出身令人覺得十分噁心。

她的網絡品牌顧問Junaid Qasi就曾勸她稍微低調一點,但Qandeel仍不改其勇武個性,在網絡上發表爭議言論多番「引戰」,倡導女性自主並批評社會的保守觀念,她試過於男人在場的泳池游泳,還穿著比基尼跳舞,甚至曾公開表示如巴基斯坦勝出對印度的板球賽,她就表演脫衣舞。面對眾多責難她「出位」行徑的男人女人們(沒錯,相當多女性群起指責傷風敗俗),她自詡為「現代女權主義者」,儼如成為國內受壓逼女性的代言人,高呼自己是「由一個女人組成的軍隊」,對抗成千上萬強逼婦女服從男人的「敵人」。如此高調也令Qandeel開始收到死亡恐嚇,她唯有請求巴基斯坦內政部保護自己卻不得要領。可惜外面還未有人要拿上武器殺死她之前,便魂斷親人之手。

Qandeel其實十分照顧弟弟Waseem,除了日常的經濟支持,更為他向鄰居的女兒提親,請求希望兩家共結姻親。然而,由Qandeel一個牽連整家人遭到社會以「毫無名譽」撻伐,來自四方八面的壓力使弟弟無地自容,他愈益憤怒。為此兩人已經多次爭吵,甚至有暴力相向的痕跡,Qandeel懼怕之下答應陸續關閉社交媒體帳戶以至不再公開發表那些惹起爭議的言論。

2016年7月15日,兩人再次吵架,當所有人都以為只如平常一樣之際,Waseem已然動了殺機。「我早已決定,不是自殺就是殺了她」,晚上十時多父母早就上一樓就寢,而他找方法讓Qandeel吞下一顆鎮靜劑藥丸,失去知覺後將她勒死,然後將屍首帶到老家Shah Sadar Din遊街,非要讓村民看到他的所作所為。然後若無其事回到家中,靜待警方上門拘捕。被捕後的記者會上他直認不諱:無容置疑,我勒死她。


偽「名譽」聖戰

「你姐姐穿著短褲公開地載歌載舞,而你藉由她以此賺來的金錢過着奢華生活,簡直無半分名譽可言」Qandeel弟弟Waseem又聽到這種責難:為何我們一家人循規蹈矩地生活卻因為姐姐的羞恥言行而承受社區的指斥?為何姐姐要如蕩婦般公然坦露身體惹人非議?即便她確實憑努力讓我們過上好日子,但非要以這種令家族蒙羞的方式嗎?

美聯社記者訪問Waseem為何殺人,他只淡然說道「金錢重要,但家庭榮譽更重要」,立即引爆民間新一波反對「名譽殺人」的抗爭。在很多人眼中,這是巴基斯坦伊斯蘭教的落後傳統,將女人變成必須受保護的他者,而男人美其名是擔起整個家族存亡的重負,實質鞏固男人至高無上的獨裁地位。這次轟動巴基斯坦的「名譽殺人」,背後似乎確是伊斯蘭教的因素深入社區每個人的生活當中所導致?

教士Abdul Qavi雖然擔任「中央委員會」要職,但真正令他成為Qandeel與Waseem一家的導師卻是對伊斯蘭的集體崇敬與膜拜。即便她在網上的行為引發爭議,始終無阻她真神阿拉的忠貞,她不滿的只是地上凡人的迂腐。可惜當Qandeel的家人——尤其幾位兄弟難以接受她的放浪之舉而尋求Qavi指導後,卻愈發想要管束Qandeel的言行,由言語暴力到肢體威脅逐步升級,直至悲劇降臨。正如案發後雙親控告教士Qavi唆使幾兄弟下毒手,而Waseem

只是借刀殺人的工具,不過這些私下的談話從未公開,自然難以成為證據,即使審訊中途Waseem推翻行凶乃自己一人所為的口供,並指證因教士Qavi威逼才全盤認罪也無法改變終身監禁的結果。

當教士Abdul Qavi被判無罪,當庭釋放,並在支持者列隊撒花簇擁慶祝之際,對記者放言高論:「以後無論何時,在你羞辱教士之前,想想這個女人的下場」,彷彿觸犯伊斯蘭教法而毀傷「名譽」的人,不論是否信徒都無法免罪,猶如公然恐嚇所有想要站出來為女性為自己發聲的人。然而,若果仔細挖掘「名譽」這次指控埋藏的線索,這位教士也許不如外人所想那麼清高,甚或只是一個公報私仇的偽君子。

就在Qandeel被殺前不久,她在社交媒體發佈一張與Qavi在酒店內有身體接觸的自拍,被視教會視為違反教規而開除掉他「中央委員會」的職務。這種懲處會否正好令Qavi懷恨在心:我的前途居然毀於一個公認的蕩婦手上,既然她幾位兄弟前來求助,倒不如為此「美言」幾句,煽動一番,讓家人好好調教她?

諷刺的是,巴基斯坦最有影響力的伊斯蘭教團體「伊斯蘭教義理事會」案發前已經裁定「名譽殺人」不符合伊斯蘭精神。看似源於宗教的陋習卻已經剔出教義,反而凸顯世俗社會容不下一個表達自我情慾的女性。那麼,Waseem口中所說的「名譽」有多少來自Qavi煽風點火?又有多少來自他從小灌輸得來男人必須比女人強的尊卑心理?更有多少來自早就內化為基於階級出身的「名譽」風俗?當全家人主要依靠姐姐「骯髒」的收入過活,他剛烈又無比膨脹的自尊心容不下這口他自以為的「拖鞋飯」。與其說Waseem受不了姐姐下流的言行,倒不說根本就是整個社會賤視女性的積習,剛好結合教士私怨生成惡念,無關什麼名不名譽,只要不按照男性要求去生活,就隨時可以殺死一個絕對無辜之人。如同奧斯卡最佳紀錄短片《河中女孩:寬恕的代價》的導演Sharmeen Obaid Chinoy所言:「我真的感到這個國家沒有一個女性是安全的,直到我們開始將殺害女性的人送進監獄。」

或者我們能輕易將巴基斯坦描繪成「地獄鬼國」,然而這種過份簡化且醜化的論斷使我們忽視Qandeel承受着糾纏階級、宗教與性別因素的「厭女症」社會。所謂「名譽殺人」的堂皇理由,令眾人可以輕鬆地將一切社會不公、宗教獨裁、階級偏見的惡行歸咎於女性不檢點的羞恥之上,說白了無非是用來掩飾男性至上主義那群既得利益者的遮羞布。而Qandeel以網絡把一直掃進地氈底的社會積弊以相當衝擊的方式揭露出來,拷問那些被奉為圭臬的陳腐觀念,恰如當地《黎明報》專欄作家Rafia Zakaria所言:Qandeel代表着新一代更加獨立、會運用科技手段表達自己的女性,甚至可視之巴基斯坦女性的新武器。

「作為一個女性我們必須為自己站出來,作為一個女性我們必須為其他人站出來,作為一個女性我們必須為正義站出來」Qandeel曾經在死前一天透過Facebook留下這段說話。可是她無法再為自己站出來,但她叩開了女性自主自立的窗門,無數的她們覺醒,懂得為彼此發聲,毋須再孤軍奮戰。哪怕巴基斯坦平均每年仍有上千人死於「名譽殺人」,在全球性別平等程度只有倒數第二名,但亦有人為對抗「厭女症」社會而創作出巴基斯坦首名超級女英雄《巴基斯坦女孩》莎拉( Sarah),從教育入手根絕性別歧視的文化,乃至成為喚醒當地女權的重要角色。

「她總是很勇敢——她從不害怕任何人。」Qandeel的姐姐如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