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舞致死（商羊鳥 著）

大家聽過紅舞鞋的故事嗎？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貧困的小女孩，得到了一雙紅色的舞鞋。她難得得到漂亮的舞鞋，就炫耀一下，轉個圈，邁個步吧。就是因為傲慢自恃，而被人詛咒「跳吧跳吧」，就開始不斷跳舞。她由田野跳到草原，日日夜夜，筋疲力盡，連睡夢中雙腳也不由自主地踢腿、轉圈。直到她的雙腳被一個善心的劊子手斬下來，才沒有跳舞至死。而穿著紅舞鞋的腳，一邊淌著血，一邊繼續跳舞。

以往童話情節大多帶點荒謬，令人不解；好似有點寓言意味，又令人參悟不透，到底要向我們後人告誡什麼。瘋狂不停跳舞，聽似不可思議，純屬虛構，而現實卻真有其事。只是沒有能像童話裡的小女孩一樣幸福，有劊子手為她斬下雙腳，人們確確實實跳舞至死。

「跳吧，跳吧。」

1518年，盛夏七月，在神聖羅馬帝國西沿的小鎮斯特拉斯堡。一個女人走到街頭，開始獨舞。途人路過，沒有詫異，反而停下腳步，開始在沉靜的空氣及想像的節奏中，搖曳扭動。愈來愈多人看到街頭的怪象，也放下手上的工作，就似感染到了瘟病一樣，一同狂舞。七日七夜，至少有三十四個人加入突然揮灑汗水的狂熱。一個月後，將近四百人就像被附體一樣，無法控制自己身體，一同起舞。蠅攢蟻聚，各人向四方施展四肢。「砰」身軀輾轉之間，終於有人停息。準確來說，應該是永遠地安息了。察覺到身邊那個剛才一同熱烈共舞，分享體溫的陌生人倒下猝死，已經明示自己繼續跳舞的後果，但大家跳躍得似乎更為歡快。

當局官員得知此事，對這場突如其來的瘟疫所處的方藥是「繼續跳舞」。大家一時頭腦發熱，跳夠了就會好了。為讓大家更為盡興，更搭建舞台、聘請樂隊伴奏。「繼續跳舞」，至死不渝。理所當然地，更多人起舞，然後更多人疲極缺水，或者心臟衰竭，倒下死亡。男女老幼，甚至回復到獸性，在歡樂的伴奏中又笑又哭，大聲叫喊。他們撕碎了衣服，四肢著地，跳上跳下，開始作出淫穢的動作，公眾交媾；又或者鼓起了青筋，突然爬行，匍匐在地，抓起圍觀還餘些許理性的旁觀者的腳踝，拋上天空。

聰明的官員似乎終於明白，對瘋舞症以毒攻毒不是良方。然後就符合當時當地的認知水平，聲稱病因是來自聖靈詛咒。「都怪你們嫖妓、賭博，才會落得如此下場！」然後大量捉捕這些舞者到教會祈禱、苦修。這次官員似乎猜對了，又或者患者的虔誠感動聖靈—總而言之，前一日還在瘋狂跳舞，甚至交媾的獸類，從教會的出來，變回了人的模樣。而這場瘋舞瘟疫，又或者是鬧劇，就此告一段落。

這種失去對肢體的控制，當眾狂舞的病態，其實最早可以追溯到公元七世紀，在歐洲各地大大小小的城鎮都有人突然跳舞，不論男女都對自己的的邁出的舞步渾然不覺。有時只有一個修道士，有時多達四百人，有時是一群小童。在1374的德國，一場大型的瘋舞症由小鎮亞琛蔓延到至少八個城市，甚到遠達意大利及盧森堡。似乎直到十七世紀，這種迷幻的瘟疫才消聲匿跡。

集體中毒？
現代有科學家嘗試提出解釋，防止瘋舞症死灰復燃--可能就在一間中環連鎖咖啡店中，身旁一個矜持的上班族，拋下你一個午餐的價錢的期間限定特飲，瀉了一地，然後又笑又叫地跳舞。你的身體又好似被她用線牽扯，看著自己手舞足蹈，卻無法控制⋯ 此時的你一定在想，一定是咖啡裡下了什麼大麻。直到你的眼鏡好似被換成了萬花筒，又開始抽搐、口吐白沫，你又用僅餘的腦細胞在想，這個已經不是純度問題了⋯ 有假說認為是麥角中毒，是一種叫做「麥角菌」 的真菌感染穀物。麥角菌在歐洲人食用小麥製成的麵包，偷偷進入體內。不論人畜皆會精神錯亂、痙攣、如火焚身，四肢疼痛。在現代研乾中，麥角菌中的確含有LSD，亦即是致幻劑及興奮劑。如果的確是由麥角菌這種菌類引起，這件事未免太過無趣。的確這種解釋流於假說，是因為麥角菌只是致幻，又不能補充能量，所引發的痙攣亦不可能支撐人們幾日幾夜手腳協調，不斷跳舞。

對於這場奇幻的瘟疫的解釋，只好又回到宗教。當時通常不是怪罪在撒旦，就是求聖靈的赦免。大笑、抽搐、交媾，不顧他人目光，正是根植在聖經中，惡魔典型所喜愛的縱慾、淫蕩的表現。因此魔鬼附身的解釋，當時非常流行，也似乎比較合理。但當時官員卻是將瘋舞症怪罪於聖靈。聖經不是很流行來點大洪水、大火嗎？也許再加點蝗蟲。這次為什麼是跳舞？當時聖靈可以治病，亦可以致病。而中世紀多數信奉的天主教中，十四救難聖人之一的聖維特，恰恰是一個舞者。傳說聖維特如果要懲罰罪人，就會詛咒他們不停跳舞，肢體多麼活潑，臉上就多麼脫離現實，像已經死去一樣無趣。這樣的反差，也滿足了聖維特作為喜劇演員的惡趣味吧。所以如果當時有旁觀者看到自己的鄰居突然沒有在農田割麥，反而到廣場，一整天都在跳舞，也不排除開始自我反省，為了贖罪早早加入舞團，討好發怒的聖維特。

相信大家不會滿足於「聖靈降罰」，那只好科學與宗教結合一下，再考慮當時社會背景解釋一下吧—集體精神病爆發又如何？中世紀是一個艱難的時代，生存的確不易—首先是黑死病，小則天花、水痘、麻疹。噢，剛才提及到的麥角菌也導致過一個小瘟疫「聖安東尼之火」，生一點壞疽，痊癒後大概也缺了幾個指節吧。病好了就吃好一點吧，對不起，連年乾旱，苛捐雜稅，家裡應該只有麵包，可能還被老鼠咬了半角。生活已經讓你喘不過氣來，宗教卻不能為你帶來一點光，反而一整天都在提醒你是戴罪之身。麵包和贖罪劵，還有暗角那隻想要你快點病死的老鼠，逼使每個人發了瘋。若是聖維特的懲罰，就讓他是吧，狂舞致死也是一種快活的死法吧。

經濟壓力，對瘟疫的恐懼，加上宗教鞭笞、謠言加乘，造成了舞疫突襲⋯ 看著2020 年經濟衰退，肺炎肆虐，媽媽微信傳來的金銀花甘草抗疫秘方和美帝陰謀或者下著「很大的一盤棋」。穿著紅舞鞋的雙腳，可能一直在你身邊，就趁著時機，悄悄將用你看不見的線，開如牽扯著你的腳踝，讓你不由自主，看著自己瘋狂舞動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