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民拉姆家暴致死案(無盡藏 著)
魂兮歸來!長離殃而愁苦
她的離婚申請被駁回了。
躺在醫院的她無法相信「第一次開庭沒有直接宣判這個離婚的結果」,法院的理由是丈夫不同意離婚,而她遭受丈夫家庭暴力的案件未審結,因此駁回離婚申請。她瞬間感到無盡的絕望,三番四次毆打自己,一次比一次嚴重,身上的傷勢伴隨着內心的不解與驚惶而愈發疼痛。當初承諾一生一世的相愛相守言猶在耳,她還記得婚前的甜蜜,對未來共同生活的盼望。想不到現在只剩下自己一個,面對陌生得可怕的施暴者。她知道最開始是因為丈夫賭錢輸了一大筆,心情不好,無緣故就拿她發洩,「我第一次沒有報警,因為在第一次的時候,我沒有把這個行為歸類到家暴」。但暴力就像河水決堤那樣,一旦開始就無法停下來,直至把所有東西都摧毀為止。
愛使人願意為此付出一切。她仍然愛這個男人,也惦念當時只有幾個月大的孩子,即便心裡已然留下一道注定無法磨滅的傷痕,在避走一個多月後還是回家。但丈夫賭癮愈來愈大,兩人的磨擦也愈來愈多,她只好向家婆求救,希望能夠勸說他回頭。怎料卻激起更大的憤怒,丈夫回到家二話不說暴打一頓,掐住喉嚨威脅要殺死她和她的家人。她終於意識到這可能就是新聞報導裡的「家暴」,相比很女性隱忍不發、默默承受暴力,她決定離婚,甚或已經準備好與丈夫對簿公堂,爭奪孩子的撫養權。然而,事情來得比所有人想像的還要快,堤壩崩塌引來的海嘯令人猝不及防。當初的承諾呢?
愛得熾烈,由此而生的恨意也許同樣熾烈。2019年8月某天,家婆在他賭錢時當着朋友面前指斥一番,賭得興在頭上,加上無謂的自尊心作祟,他怒不可遏。反過來嚇得家婆連忙傳短訊給媳婦:「鎖門快跑。」她當晚就逃回娘家差不多一星期後,回到自己開設的時裝店打算如常營業。但他衝進店裡對她拳打腳踢,搶走她本想用來報警的手機,甚至威脅要打死她。她恐懼不已,唯有奔向窗邊跳樓逃生。醫生診斷左眼眶、腰椎、胸椎等全身共九處骨折,雙腿暫時癱瘓,要以輪椅代步,或許終身行動不便。警方調查認為是她自己跳樓,無關家暴,丈夫只被起訴「一級輕傷」:打斷她的左眼眶。家公家婆以送車送樓利誘她不要離婚失敗後,便中斷原來給她的醫藥費,更恐嚇待兒子出獄後必定報復。
她是誰?她只是中國每年六千萬宗家庭暴力事件的冰山一角。相比其他案件,她算是十分「幸運」,還能保住性命向大家訴說自身的故事。但更多不幸的女性直到逝去那刻,才會在報紙版面佔得一個小角落,復又在陣陣和諧聲中消失不見。2016年通過所謂《反家庭暴力法》後,法律上增加對家暴受害人的保障,也加重施暴者的懲罰。不過,紙上談兵天花亂墜,數以萬計在本應是避風港的家裡殞落的生命,在在是對浸透鮮血的一紙條文的莫大嘲諷。
沒關係,他會改
如果拉姆沒有死,也許她能在中共宣傳裡取代雷鋒,成為全國人民的「好榜樣」。在家人朋友眼中,她樂天知命,家境貧困卻永遠掛着笑容,對父母也非常孝順,家裡收入來自上山挖羌活這種艱苦的生活她依然熱愛這片養活家人的山野;在網友評價中,她安貧樂道,即使她將上山的生活放到網上直播爆紅,擁有幾十萬粉絲,卻每每拒絕來自網友的捐助。拉姆生命垂危要籌措醫藥費,姐姐卓瑪在粉絲建議下登入她的帳戶,發現只有2000元,「網紅直播一晚上就有好幾萬 ,她只想靠自己的雙手努力掙錢。」只是這位來自四川阿壩地區一個偏遠村莊的藏民,哪怕她如何樂觀如何堅忍地面對丈夫暴力相向,還是敵不過憤怨且嫉妒的惡念之火。
1990年3 月,四川阿壩的麥斯卡村迎來一位叫阿木初的女嬰,大家喜歡喚她小名:拉姆。她是妹妹,和媽媽姐姐感情都好。父親叫三郎甲,因為病患令他難以工作,收入不多,大小家務都由媽媽操持,在官方紀錄裡是長年的貧困戶。和中國大多數農村婦女的命運類似,拉姆因家貧和傳統觀念而只有小學程度,從小就要幫忙農活養家,不時上山挖羌活,一待就十天半月。那是一種可生長至1.5米高的草本植物,多數生長於高山灌木林,春、秋兩季時節最適合上山採挖,但不易找,幸運時一日能挖到幾斤,但更多時候是什麼都找不到。這種單純憑勞力採挖的羌活,經過除根去泥、洗淨曬乾,賣出去一斤只值30元而已,整年下來靠羌活得來的收入不過兩萬元人民幣。
父親會開著一輛破舊的麵包車和拉姆進山,但到半山腰時車就因為山勢陡峭而無法再上去,兩人要走路往更高處,因為海拔越高,羌活質素愈高。她們揹着藥鋤和長年使用而污跡斑斑的黃色編織袋,仔細地搜索森林的邊緣和灌木叢,為溫飽而苦行。聽天由命的農民,總希望下一代毋須過得那樣艱苦,女兒能嫁到一戶衣食無憂的好人家已於願足矣。拉姆的家人亦如是,和女兒青梅竹馬的唐路因父母賣田地開了茶樓家境不俗。難得沒嫌棄拉姆出身貧寒又是兩情相悅,不久結成夫妻生了孩子,一時間大家都為拉姆找到愛情的歸宿而高興不已。
但快樂的時光總是那麼短促。拉姆時常回娘家住幾天,身上帶着淤青和傷痕,眼裡有些悲愴卻永遠不會對媽媽姐姐說這是唐路家暴造成的。她不希望大家為她擔心,亦不想孩子受到影響,也始終相信丈夫會改。有時傷勢太嚴重,無法隱瞞才會對家人透露多少實情。只是拉姆寬容忍耐,不代表家人接受,媽媽好幾次找上門與唐路對質。畢竟是村裡無人不識的精悍婦人,唐路那段時間就會比較收斂,可是過不了多久,又故態復萌。
興許世間所有悲劇都有個令事情開始崩解的轉捩點,令主角墮入無盡的深淵。那是2012年,拉姆媽媽確診患上膽囊癌,家境貧窮令媽媽得不到合適治療,所謂回家休養其實就是等死,苦苦支撐一年後終究去世。家中失去精神支柱,對所有人的打擊非常大,對拉姆而言,更是惡夢的開始。
她身上的傷愈來愈多,丈夫也愈來愈凶惡,動手的地方不再限於家裡,一同外出的時候,稍不順心便打。連在娘家親戚面前也肆無忌憚,有次農曆年拉姆與丈夫小孩到娘家聚會,不知怎的唐路忽然抓住拉姆頭髮拖出屋外,一拳打在眼晴上,力氣之大,連頭頂右邊的頭髮都扯禿一小片。如此明目張膽的暴行,卻在媽媽去世後無人再敢挺身阻止,正如姐姐卓瑪所言:「(拉姆)知道我們家裡面沒有可以靠的人,好多事情她就不說,只有她自己明白有多苦。」眾人的沉默彷彿默許唐路的暴力,沒有人知道怎樣走出看來毫無希望的困局。
專門幫助受家暴婦女的律師李瑩在接過無數相關案件後,發現當暴力不再是純粹暴力,而是成為控制慾和展示權力的手段,這種暴力循環大多無法挽回,改變的可能性微乎其微。2016年拉姆再次懷孕,卓瑪不再為此高興,甚至勸她:「你不應該懷這個的,他要是不改你怎麼辦?」拉姆仍舊樂觀:「沒關係的,他為了小孩也會改的。」
「這是你們自己的家務事」
親朋間愈發少見拉姆臉上的笑容了,即便是笑,也有種強顏歡笑的感覺。拉姆內心再堅韌,隨着暴力加深,逐漸抵擋不住身心的苦痛。她只好尋找令她得以堅持下去的出口,抵禦不斷遭榨取壓逼的身心。
她開始把最無憂無慮的山野生活向大家分享,也藉此讓自己留個喘息的空間,死前幾年開始在抖音短視頻平台直播上山挖羌活的工作。在平台自我介紹處寫道「家窮人醜,一米六五,小學文化,農村戶口。」其實拉姆不醜之餘,仍帶幾分標緻,黝黑的臉上總掛着笑容,鷹挺的鼻樑尖尖的下巴,說起話來像活潑又開朗的小女孩,與世無爭,一臉憨厚。在鏡頭前那份傳統藏民對土地的謙卑,敬畏自然、享受自然、順應自然的拉姆發自內心熱愛家鄉給予她的恩賜,也逐漸累積了幾十萬粉絲,就像一位網友形容:那些視頻中絲毫看不出她對生活中的苦累的半點抱怨,只有她臉上的笑和眼中的光。四方八面的讚美令拉姆獲得殘酷生活中得不到的幾分安慰,多少構成支撐着內心以不墜的持守與不屈。
拉姆的雙手因為長年挖羌活,多雨潮濕的泥土浸裂皮膚,指縫間的泥跡用肥皂都擦不掉。她曾在直播中如是說:「手很髒,勿噴,因為是掙錢的手。」當然沒有人會因此嘲弄她,反而關心起她的健康,偶爾在直播發生身上有受傷的淤青更主動慰問起來。然而,拉姆從來都不會在網絡上透露任何家暴的事,她用她永遠爛漫的笑容分享山上的生活,在旁人眼裡拉姆是從不言敗的開心果。上山隨時一留十幾天,趁這段時間,她會仔細拍下每日三餐,早飯通常是糌粑粉拌酥油,澆上熱茶,再放些白糖;到了晚上搭個野灶,煮麵條或蒸米飯,配上預先帶上的馬鈴薯和臘肉,偶爾採收到一些黃絲菌就與青椒一起炒。一大碗飯菜很簡單卻十分飽足,「在山裡就是要吃很多」,荒寒的山野吃到熱騰騰的食物拉姆已然知足,「今天的生活可真好。」
哪怕晚上要睡在漏水的陋棚,早上起來還是隨風起舞,對着牦牛高唱山歌,「在那東山頂上,升起白白的月亮」;哪怕羌活太重只能用樹枝砌個用來拖行的架子,拚命拉下山,轉頭還是鼓勵網友,「馬上要春節了,每天還早出晚歸,錢也沒有掙著,人也很辛苦,這就是我們的人生,加油!」因為這是拉姆僅可掌握的自我命運,她知道下山後又會回到每天擔驚受怕的日子,畢竟靠山再苦,憑雙手也能活出一片屬於自己的天地。
然而,鏡頭背後隱藏不了的是丈夫唐路的妒意,眼見拉姆的直播愈來愈成功,同樣以網上直播維生的他更常借題發揮,將網友的好意胡亂解讀成拉姆的離心。又是一頓暴打。拉姆帶着孩子逃到娘家,唐路上門要人,甚至走到姐姐卓瑪的特產店要求拿回孩子,卓瑪拒絕後二話不說連她也打,這次輪到左眼眶骨折。自己受苦不要緊,可家人受傷害拉姆不能接受,她結婚十多年到2019年終於開始報警,只要唐路動手都幾乎嘗試報警,但民警到場除了當成家庭糾紛,除了嘴上嘮叨幾句「這是你們自己的家務事」,沒有任何賓質的支援,法律形同虛設之餘,站在前線本該幫助家暴受害者逃離暴力窠臼的警察,更反過來成為縱容家暴的催化劑。
「我們的命可能就是這樣」
最嚴重的那次家暴是在2020年5月,唐路因為網上打牌輸錢,心情不好,索性向拉姆出氣。拿著板凳重重砸在拉姆的右半身,當場使她右臂骨折。姐姐卓瑪在娘家見到逃回來的拉姆,臉上全是淤青,頸項也有被掐的淤痕。這終於令拉姆覺醒要永遠離開這個男人,唐路沒說什麼,兩人很快就協議離婚,大兒子歸自己,小兒子歸唐路。姐姐卓瑪不明白唐路一向充滿對拉姆的控制慾,為何如此輕易同意離婚。
答案簡單得使人心寒,事情根本沒有結束。拉姆回家養傷幾天,已成前夫的唐路上門跪下來磕頭,認錯悔恨,發誓自己再不會動手,希望破鏡重圓。拉姆早就對他死心,所有的說辭都可以為了哄騙她回家所作的謊言。唐路眼見前妻不為所動,突然發拿著菜刀架在小兒子頸上,「不復婚我就殺了他!」拉姆生怕兩個孩子受傷,即使萬般恐懼,也只好和他復婚。但不到十天時間,拉姆又遭到兩次暴力相向,拉姆決定不再回頭,堅決離婚,即使法院把兩個孩子的撫養權都判給唐路,即使拉姆因此悲哭斷腸,她終歸知道已經不能再次承受生命中如此的重壓。
那是2020年9月14日,兩人離婚之後過了三個月。拉姆在家裡直播期間,唐路衝入屋用刀砍傷她,再潑油點火,直播倏忽中斷。拉姆尖叫着要姐姐逃走,不久屋裡發生爆炸。拉姆被救出來時,全身超過九成皮膚燒傷,有部份皮肉已經燒熟了,手腳都因為燒焦而呈現僵硬蜷曲的形狀。經過十多日搶救,始終返魂乏術,回到她最嚮往的自由的天上。
拉姆三十年的人生陷於貧困、陷於家暴、陷於怨恨,即使怎樣努力依舊逐步失去追求幸福的可能,把她渴求自由的意志磨滅。姐姐卓瑪記得自己被唐路打傷後向妹妹哭訴,拉姆異常平靜地說:「姐姐,我們的命可能就是這樣,只能靠我們兩個自己。不要哭,妳還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