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ris Farmer案 (恐懼鳥 著)

一家不能說終日陷入哀傷,他們也尋到快樂時光,然而克里斯的幽魂一直糾纏不散,宛如身上一道舊患,當你想盡力開心時,就會拉痛了它。

如果克里斯在這裡就好了...他是這麼好人這麼無辜,為何有下場是死得不明不白?我們是否做錯了什麼?

直到一次,彭妮和母親到公園放狗。父親在數年前早過身,他臨死前仍嚷著兒子的死,母親亦已是94歲的老人,連彭妮自己也是年過半百的中年婦人,是一名頗成功的公關。

很難說什麼觸動了彭妮的腦袋,因為同樣的放狗,同樣的對話,已是她和母親的日常生活,但這一次卻奇蹟似的令她靈機一觸︰「為什麼我未試過找他(凶手)的孩子?為什麼我不用Facebook找他們?」這想法實在太震撼,彭妮激動得立即拋下狗與母親,急步跑回家拿出筆電。

是的,社交媒體的搜尋功能真的很強大,敲幾下鍵盤,西拉斯以及兩名長大成人的兒子文斯和羅素,三人的檔案便越洋過海,鉅細靡遺地呈現在英國小鎮某台螢幕上。這絕對是凡恩一家人40年前夢寐以求的事。

激動不已的彭妮想也不想便私訊三人,雖然不難預料沒人回覆。但多得Facebook,現在彭妮更可輕而易舉知道三人居住在加洲的沙加緬度(Sacramento)。她透過英國警方聯絡上那邊警局,同時間攜帶母親出發前往當地。

然而彭妮做夢也想不到,在加洲警署有更驚人的事情等待著她。

當凡恩一家人到達警局時,驚見文斯和羅素早在警署裡頭。原來在彭妮用Facebook差不多時間,加洲警方就西拉斯第三任妻子,瑪麗·樓·波士頓(Mary Lou Boston),失蹤一案重新調查。更驚人的是,原來在過去三十年,文斯和羅素不斷向警方求救,說他們父親是連環殺人犯,當中包括母親瑪麗、克里斯和佩塔。

文斯向傳媒說︰「父親殺死母親幾乎是一個公開的家庭秘密。」

據文斯憶述母親瑪麗是一名了不起的母親,留暮當時流行的蜂巢髮,戴著一對貓眼眼鏡。她幾乎獨力支撐整個家庭生計,縱使如此仍每天被父親西拉斯家暴。直到1968年,瑪麗終於忍不住向他提出離婚。

「然後那男人(西拉斯)不斷遊說她一起出去兜風,最後見母親心意已決,便索性拿出手槍逼她上車。」

「直到某刻,瑪麗嘗試逃離汽車,西拉斯便從背後開槍。『孩子們怎麼辦? 肚子裡的嬰兒呢? 』這是母親最後的遺言。」

如果你覺得未夠病態,不,文斯和羅素沒親眼目擊,是西拉斯肆無忌憚向他們倆講述殺死母親的過程。但卻因為這樣,警方過去三十年沒採信這些"小孩子的話"。

至於克里斯和佩塔的經歷,則更加令人痛心。當時西拉斯為了逃避兩宗強姦訴訟,帶同兩兒子潛逃伯利茲,居住船上依靠辦小旅行團為生。開店不久,便有對操英國口音的年輕小情侶光臨船屋,並正如克里斯信件上說,他們報名參加了西拉斯的數天跨島船河團。

整段旅程都相當愉快,羅素形容克里斯和佩塔是對親切的哥哥姐姐。經常與他們玩耍,相處融洽。但直到某天黃昏,當文斯不慎弄破一支船杆,自此一切事情急轉直下。

「我父親喝酒後就變得很暴躁。他開始對文斯大喊大叫:『給我煮飯。』」

但心地善良的克里斯一向對家暴零容忍,於是見義勇為上勸阻西拉斯:「嘿老兄停下來吧。都罵夠了,就讓孩子一個人靜靜吧'。」

然而西拉斯不但沒領情,反把矛頭轉向克里斯,像甩繩鬥牛般俯身朝他衝過來。幸好克里斯及時躲開,反倒是西拉斯剎掣不及,從船身一頭跌進海裡。

「這其實沒什麼大不了,但爸爸感到被羞辱。從那刻開始他便處心積慮密謀殺人。」

積怨數日後,西拉斯開始他的殺人大計。他假裝和善叫克里斯拉起船錨,就趁他埋頭苦幹時,拿出木棒從後猛力襲擊,克里斯頭部首先噴出血花,然後再到身體其他部。當佩塔尖叫從船艙跑出來時,西拉斯馬上騰手舉起魚槍指向她,命令她縮回艙裡。當最後木棒都打斷時,克里斯身體都模糊不堪。

「恐懼凍僵了我的舌頭,害怕得無法說話。」文斯說。

西拉斯用繩索分別綁起兩人,之後把船駛到藍海中央。他首先替克里斯帶上頭套,再纏上沙包和廢鐵,「我現在就放你走。」西拉斯輕輕說著說將克里斯踢進大海。

「海水從青綠變深藍,再變成陰暗的黑色。」

一會兒後,佩塔遭愛同樣的命運。

西拉斯上岸後,不久便棄船與兒子們潛逃回美國。之後的事我們都知道,因為警方不力,西拉斯接受簡單的詢問後便順利躲過法網,四十年來生活無憂。唯獨他不知道的是,這些年來文斯和羅素一直用盡各種方法令警方注意,偷偷打下的電話,重覆發出的電郵,因為一幕畫面烙印在他們腦海裡不能磨滅。

「當父親把克里斯推下海時,我們被命令看守著佩塔。」

「她說︰『我會在地獄裡燃燒折磨』她沒有哭泣或失控,而是堅強而極度憤怒。我想她當時已經看清自己的下場。」

「我沒有反駁她,因為我想我很同意她。」

或者換句話說,那天跟著沉下去的,其實不指克里斯和佩塔。

還有兩名孩子的童年。

「今時今日︰遲來的公義」

2019年4月,彭妮到達危地馬拉。

在一名美籍牧師的指引下,她在亂葬崗找到哥哥與嫂子的墳墓,一個埋名在落葉堆的大理石十字架。那名美籍牧師在Facebook看到彭妮的新聞,而碰巧過去他有記錄當地無主孤魂的習慣,於是主動聯絡彭妮提供資料。

「這比我以為的無情得多。」彭妮跪在墓碑前說:「墓碑一個疊一個,完全無規律可言。」

「我們以為FBI真的很努力。他們聲稱自己出盡九牛二虎之力。但原來只要牧師一封信件,一個小時內便可找回他們。」

其實不只墓碑,回顧整宗個案,由克里斯失蹤到尋找凶手,其實所有線索盡在眼前,只要簡單幾個動作便可順利破案,但在充滿腐敗和惰性的公務員體制下,案件足足等了40年才有所突破。還不止,直到2016年警方面對彭妮、文斯和羅素時還想拖延,只是彭妮現在不是那個無力的高中女生,她動用公關網絡與社交媒體攻勢,美英警方才逼得不已落力調查。

根據兩兄弟證詞,西拉斯不止殺了三個人,他在克里斯死後數日,另外殺多兩名遊客。還有一次西拉斯向他們倆自首自己一共殺了33人。簡單來說,西拉斯有可能比秦德更窮凶極惡的連環殺手。

可惜的是,文斯和羅素早已與父親斷絕聯絡,警方需花一輪功夫,才在加洲一所護老院找到他,已經是一名75歲身患癌症的老人。更可恥的是,當警察上門遞上法庭控訴令後,害怕審訊的西拉斯果斷定要求醫護中止治療。在法庭開始前數星期,西拉斯便在護老院安詳離世。

在法理上來說,西拉斯直到死前仍然"無罪"。

「直到站在墳墓前,我才意識到這有多麼重要,老實說這很令我感觸。」彭妮淚光滿面說。

她不禁回想起,文斯曾經說過,哥哥直至最後一刻即使頭骨碎裂,滿身鮮血,像火雞一樣被捆起來等待死亡的來臨,他仍然展示莫大的勇氣,不斷努力安慰佩塔,告訴她一切都會無事。

四十年後,彭妮對哥哥最後印象終於不是迷茫的白色,而是一個情操高尚的善良男子。

但為何即使如此努力,那個殺害哥哥的連環殺手未能接受法律審訊?明明只差一步,卻讓他逃之夭夭?為什麼苦等四十年,上帝還不給予美好的結局?還有一條從她父母開始便傳下的問題︰為何一個好人下場是死得不明不白?

或者即使是上帝,亦只能以嘆息作回應